2011年7月31日星期日

一周年的省思

回顾一年来的生活,发现自己的从理想中走了出来,从亢奋中冷静下来,到此为止,应该问一下自己学到了什么,应该做些什么?这些问题,是否应该问,我自己很难说清楚。回来的一年,本来是要摆脱北京生活的那种压抑,但是似乎并没有摆脱这层阴影,而生活又走入了另一种困惑之中。

这看似是无病呻吟,难道回到贵阳,你还感觉到不自由吗?我自己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至少到现在我并不感觉到自由对于我的好处。爱人说我这是情绪冲突太过厉害,我也这么认为。只是,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该如何做,我也并不清楚。至少到现在为止,我做的并不成功。

回到贵大的时候,我想做的是经典教育,给学生们上经典导读,这个梦想已经实现,但是事实上却从来没有真正实现。另一方面,我要回到经学,也就是回到经典教育本身。于是乎买了一大堆的典籍和图书,而缺乏时间和精力进行翻阅。

这样的一个结果,就是自己越来越感觉到精神空虚和思考匮乏。也许是长久以来在大学里疲劳所致,也许是我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些都让我感觉到有一种恐慌,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心理。这样的比较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内心的惶恐。我不知道该如何克服他。当然,这些东西都是说不得的,毕竟我已经走到这样的舞台上,无论如何表演都应该等到落幕为止。只是,这一切是我所追求的吗?如果不是的话,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如何才能让自己安心,这个问题似乎是问达摩的问题,我又重新捡回来问自己,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感觉到心安?这个问题,应该问自己,做什么事,才能让自己觉得更加心安理得,更加快乐。这些事情,看似复杂,却牵动着我自己的思考。很多事不需要太多的思考,对和错,我应该可以分辨了,该如何做就如何做。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至少到现在,我的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我自己选择的都是不后悔的,而选择了“对”的道路,最后都会后悔。因此,我想过一个不后悔的生活。因此,我想自己可以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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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22日星期五

书写历史

       在书院中,书写一些历史,让我感觉到非常有历史感。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我必须通过写作来完成一种思考。这种思考,不再是依靠别人或者权威,而是通过自己的思考来完成。这种工作的出现,让我感觉到了,未来有一种新的可能。我不知道这样的工作会不会给我带来新的挑战,但是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从张先生的思考中摆脱出来,找到一个合适的研究路径。在北京到贵阳城过快7年时间中,我的责任是确定了自己的思考方式。这思考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伟大的挑战,我摆脱共产党对于这一历史的解释,也摆脱了自由主义的历史虚无主义的幻想。我的思考,这种思考基于历史的挑战,也基于对于人们对于经典的解读。这是我未来发展方向,也是我思考的结晶。

       历史文化的不仅仅是历史事实记录,更多的还是对于历史问题的回答。因此我选择用文本来记录历史,对话历史,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因而,我在思考当下历史的命题,在思考这些命题的答案,我应该如何从文本中寻找出这些答案。这是我进入学界的重要目的,而不是混吃等死。如果历史经验是文本的话,那需要改用地方就太多了。但是,我坚持认为文本与历史之间对话,才是我需要努力地方向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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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17日星期日

读《群经概要》之五——经学入门

今人欲治经学,须先知门径,门径最重要者,为各经之派别,研究各经之派别,当从汉学入手,非左袒汉学。实因宋学专重主观,对于客观并不清楚,读宋学而不读汉学,犹读史不观历代史事而专读史论。
欲治汉学,须读下列各书。陈立《白虎通义疏证》、《周礼》、《礼记王制》注疏,陈寿祺《五经异义疏证》,读以上数书,对于汉学今古文之大要可知。
陈寿祺《五经异义疏证》系先将许慎《五经异义》辑出而加以考订者。
《白虎通》汉十四博士在白虎观所讲,而班固笔录者也,书中全为今文,后世辑辞遂杂古文,此书条例最为清楚,为治汉学者所必读。
又伪书虽系后人伪造,然必有其根据,非可凭空假造者,故于相当条件之下,尽可引用。盖“知伪书”为一事,“用伪书”又为一事,必知之,而后相当条件下用之,非谓既伪即弃不可用也。整理国故与经之真伪问题,无甚关系,盖以历史眼光观察之故也。如《周礼》一书谓为周公所作固伪,为战国时至作品,则真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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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大转型》之一——导言

在这部最新版的《大转型》中,不仅请来了斯蒂格利茨写序言,还特意请布洛克撰写了导言,这使我们能够更加容易地理解波兰尼的理论与框架。因此理解这篇导言,将有助于我们对于波兰尼这部著作的领悟。而且,在这篇导言中我们可以看到,布洛克之所以倾心于这部著作的原因所在。

这篇《导言》主要分为四个部分,分别介绍了波兰尼的生平及著作,分析了整部书的结构与理论,分析了这部书与时代的关系,并认为波兰尼对于未来世界提供了一剂不错的良药。从中我们可以看出,第二部分是这篇导言的重点。当然,这也是我这篇导言的导读的重点所在。

一、波兰尼的生平

波兰尼在布达佩斯长大,成长在一个社会承担和智识成就都非常突出的家庭环境中。波兰尼本人早在"一战"之前就已是匈牙利学生和知识分子圈中一位有影响力的人物。在为《奥地利国民经济》工作期间,他就已经接触到了米塞斯和哈耶克关于自由市场的理论。但是20 年代的波兰尼就已经直接挑战了米塞斯的论点,并且此后对市场自由主义的批判一直是他的中心理论关切。

二、《大转型》的主要观点

在这部书中,波兰尼主要针对一个谜题:为什么在欧洲从1815 年持续到1914 年的相对和平繁荣时期之后,突然爆发了伴随着经济崩溃的世界大战?整部书都在围绕这个问题展开,并最终为这个问题提出了一个圆满的解答。

(一)“嵌入”概念

如果要了解波兰尼所提出的“嵌入”这个概念,就首先必须了解什么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是一个由相互联锁的市场组成的体系,这个体系能通过价格机制自动调节供给和需求。而波兰尼的意图在于表明,这个概念与有史以来人类社会的现实的差距是多么大。他坚持认为,在19 世纪之前,人类经济一直都是嵌入社会之中的。

"嵌入"这个词表达了这样一种理念,即经济并非像经济理论中说的那样是自足的,而是从属于政治、宗教和社会关系的。和历史上将经济附属于社会的常规模式不间,他们的自发调节市场体系要求社会从属于市场的逻辑:他在第一部分中写道:“终极而言,这正是由市场控制经济体系会对整个社会组织产生致命后果的原因所在:它意味着要让社会的运转从属于市场。与经济嵌入社会关系相反,社会关系被嵌入经济体系之中。”

波兰尼确实说过古典经济学家们想要创造一个经济已经有效脱嵌的社会,而且他们鼓励政治家们去追求这个目标。可是他同样坚持认为他们不曾也不可能达到这个目标。因此,他在书中写道:"这种自我调节的市场的理念,是彻头彻尾的乌托邦。除非消灭社会中的人和自然物质,否则这样一种制度就不能存在于任何时期;它会摧毁人类并将其环境变成一片荒野。"

(二)“脱嵌”及其失败

让市场脱嵌就好比拉伸一条巨大的橡皮筋。让市场得到更大程度自治的努力同时也增加了张力的程度。随着进一步的拉伸,或者橡皮筋绷断意味着社会解体或者经济回复到更嵌入的状态。

波兰尼对“脱嵌”的论证有两个层面。第一层是一项道德论证:认为把自然和人类当成物品且其价格完全由市场决定,这明显是错误的。这种想法亵读了数百年来统治着社会的那些原则:自然与人的生命几乎一直都被认为有其神圣的一面。这一神圣的维度与将劳动力与自然从属于市场这种做法之间是不可调和的。波兰尼拒绝将自然当做商品来对待。

论证的第二个层面集中于国家在经济中的角色。即使经济被假定为自发调节,国家也必须持续地调整货币和信用的供给,以避免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的双重危险。简而言之,管理各种虚拟商品的角色使国家置身于三种最重要的市场之中,维持市场自由主义关于国家“外在于”经济的观点已经完全不可能。

(三)超越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

市场资本主义和马克思主义都认为社会只能有两种真正的选择:市场资本主义或者社会主义。尽管它们的偏好相反,可这两种立场在排斥任何其他可能性这一点上是共同的。与之相反,波兰尼坚持认为市场资本主义不是一个真正的可选项,它不过是一种乌托邦视野。而社会主义不过是对于这种“脱嵌”思潮的一个重要的反弹。然而,如果我们仔细分析的话就会发现,这两种思潮实际上仍是现代性发展的两条道路而已,虽然采取的方式不同,但是在发展经济和城市化的路径上却是出奇的一致。

(四)金本位及其后果

市场自由主义者希望创造出一个能够最大限度地在国际上扩展市场范围的世界,但他们必须寻找出能让不同国家、拥有不同货币的人民得以自由交易的方式。他们推断说,如果每个国家都遵循这样三个简单的原则那么全球经济就能拥有完美的全球自发调节机制。首先,每个国家把本国货币的价值与固定数量的黄金联系起来,并保证以这个价格购入和卖出黄金。第二,每个国家都以其黄金储备的数量作为自己国内货币供给的基础,这样它的流通货币就会由黄金来支撑。第三,每个国家都尽力给自己的居民以最大的自由去从事国际经济交易。从而,金本位制为全球自发调节创造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机制。

金本位制的意图在于创造一个整合的全球市场,这种市场将减少民族单元和国家政府的作用,但实行金本位制的真正后果恰恰与之相反。当金本位制在1870 年代被广泛采用时,它产生了加强国家作为一个统一整体的重要性的讽刺性后果。尽管市场自由主义者梦想一个太平世界这个世界中的唯一争斗仅仅在于个人和企业努力做得比对于好的那种竞争,但他们通过金本位制实现这些梦想的努力却导致了两次可怕的世界大战。

自由贸易的逻辑曾经是反殖民主义的,因为如果开发出来的市场和技资机会被所有贸易者共享的话,宗主国在殖民地市场开发后得到的利益就无法补偿自己的殖民成本。但事实上却是,从有利可图的殖民地流过来的资源可能会把一个国家从突然的黄金外流所造成的绞痛中拯救出来,对海外人口的剥削则可能避免国内阶级关系的继续恶化。而这恰恰是帝国主义及其世界大战出现的根本性原因。

三、理论联系实际

自从冷战结束以来,新自由主义者一直在坚持:全球经济的整合在于摒弃国家边界,这种整合能够为一个世界和平的新时代打下基础。一旦各国认可了全球市场的逻辑并将其经济向自由流动的商品和资本开放,国际间的冲突就会被温和的竞争所取代,这种竞争不过是攀比谁的产品和服务更好。如同他们的先辈所做的那样,新自由主义者坚持认为,所有国家必须做的,不过是信任自发调节市场的功效。但是,我们发现新自由主义者所信奉的乌托邦视野与激发了金本位制的信念如出一辙。

如果说,“脱嵌”与“金本位”造成了及其严重的历史后果的话,那么新自由主义者们所鼓吹的这一切又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呢?从911之后世界所发展的轨迹来看,越是接受新自由主义启蒙的地方,政府力量越是遭到削弱,而民众所接受的由“脱嵌”所造成的经济压力越大,因而造成的社会反弹也越严重。中东的炮火、亚洲的火药桶和非洲、拉美的动荡,都无一例外的证明了这一点。因而,重新阅读《大转型》对于理解和解决当下的历史困境,依旧保持着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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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群经概要》之四——如何读《诗经》

在回顾完《诗经》研究历史之后,还需要了解的是,我们应该如何阅读《诗经》。

一、古人研究《诗经》的方法

或以博物家的眼光研究,如陆璣《诗草木鸟兽虫鱼疏》,或以文学家的眼光研究,或考其地理,如朱右曾《诗地理徵》,或摘其古韵,而尤以古韵之关系为大,最初讲究古韵者,乃明之陈第所著之《诗古韵考》,后有顾炎武《诗本音》。

二、近人研究《诗经》的方法

近人研究《诗经》的方法有两派,其一以文学的观念读《诗经》,结果与宋人之自定义理标准看书相类似。《诗经》宜以文学眼光观之,意固甚是,但《诗经》实乃古奥,假一不慎,即掺入己意。

另一派则据《诗经》以研究历史,《诗经》为古书之一,借以研究历史,本无不可,惟决无以基础立于《诗经》之理。

案,中国古书史料分类

史料包括史书、传说和文学,而史书又包含尚书、春秋、左氏、国语和帝系。

在这三种之中,以第一种最为可靠,《尚书》等固不可全假,《春秋》又经孔子改削,《左传》《国语》为记事,本可靠,但喜言神怪,又用笔势利。至于传说又分为两种,其一带小说性质,如《吴越春秋》,另一为寓言,不问事实真相,亦未足尽信。文学书较传说又逊一筹,其不确实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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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群经概要》之三——《诗经》学史

研究《诗经》主要分为今文经、古文经和宋学三派,今文经又分为鲁、齐、韩三家,而古文经则主要是《毛诗》。郑玄结合《韩诗》,对《毛诗》做笺注,从而被列为《五经正义》之中。宋代一改前代经学,提出以义理察诗,从而疑诗辨古开了途径。

一、今文学派

《诗经》金文学派有鲁齐韩三家,总称三家诗,此派即不论诗之作意,惟论诗之颂意。今三家中,齐、鲁两家全佚,韩《诗》分内外两传,今仅《外传》存。《外传》系韩婴所记,皆推论义理,而名物训诂皆在《内传》。故三家诗所讲名物训诂,可以看见的极少。

案,讲诗本有名物训诂和义理两方面,名物训诂亦甚重要,三家自无不讲之理,训诂不明,义理无从讲起。

二、古文学派

古文学派,即所谓《毛诗》,据传授源流,此书第一老师应为子夏,其后有大小毛公。一切经书传授渊源,其姓名颇多伪造,不能取信于人,此古文经学派所以受人攻击,不及今文经学家之处。

《毛诗》只讲名物训诂,不讲义理,故称诂训传。然专讲诂训不成学问,故讲《毛诗》必带及小序,小序说明一诗之作意。

三、郑笺

汉末郑康成兼通今古文,初研究《韩诗》,后治《毛诗》,就《毛诗》做《笺》,颇采韩说。郑系不守家法之人。

案,《笺》既解释经,后解释《传》,实际上就是后世的注疏体。

四、王郑之争

汉祚渐衰,而今古文之传授统绪亦断绝,王肃指斥郑注《毛诗》之谬误,不遗余力。于是今古文之争息,而郑王之争起。当时学者申郑者难王者有之,申王难郑者亦有之。直至唐代定《五经正义》,用毛《传》郑《笺》本,其争乃息。

经学至唐代为一段落,唐代讲经学者绝少,只是为了考试。而读者则但读《五经正义》而已。

案,欲知经学著述之目录,则可阅朱彝尊《经义考》。古《经解汇函》所搜集者,截止于宋代。宋以后之书,须阅览《通志堂经解》。至清代则有正续《皇清经解》。

五、宋代经学

送人研究经学风气一变,如欧阳修、苏辙、刘敞、王安石、邵雍、二程、司马光等等纷纷各立新说。司马光反对孟子,其说不传。刘敞著有《七经小传》,建设极少,只存残本。王安石著《三经新义》,曾立学官,但仅为应科举,在所宗奉,今亦残缺。欧苏之说,亦不盛行。最盛行者为二程学派,后传于朱熹。

宋人眼光均在义理,《毛传》本无可攻击,因《毛诗》与《诗序》相依为命,因此《诗序》饱受攻击。惟欧苏仅止于怀疑,至南宋郑樵著《诗辨妄》开始大肆攻击,朱熹《诗集传》亦宗郑说,自此《诗序》不复取信于人。

宋人以义理为标准,攻击《诗序》中不以义理为标准者。至于极端,遂及《诗经》本身,如王柏《诗疑》,其怀疑郑卫之声淫。然其音虽靡,但词未必如此,故以此怀疑《诗经》,仍旧是一个问题。

六、清代经学

清人讲汉学,反对宋学。其学问初讲东汉,进而讲西汉。讲《诗经》则宗毛、郑。其关于《诗经》的著作,有毛瑞辰《传笺通释》、陈奂《三家诗遗说》、魏源《诗古微》等,前二者为古文派,余为今文学派。

《传笺通释》经传并解,关于毛郑之说,可以参见马陈二书。魏源《诗古微》则从理论上斥古文家之不可靠。《三家诗遗说》系陈氏父子所辑录,极为精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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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不肯栖

十二年的大学生涯,让我从一个懵懂的青年人,慢慢步入了中年——结束漂泊,走入生活。而就当我快要走入这种生活的时候,忽然买到刘先生的《拣尽寒枝》,在翻过前面短短的文字后,不禁回想起自己大学时阅读先生著作的场景——从美学到神学,从社会学理论到古典政治学,每次一转型,总能引起一片惊诧之声和骂声——这不正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吗?

对于一次又一次的转型,我也曾经抱持不解的态度,也曾私下求教过先生,而先生在一次报告的结束时,曾经说过一段话,“我并不能代表真理,而是在不断探寻真理”——这使我对于先生的“学有三变”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并非是他不想停下来,而是追求真理的心使他停不下来。

说起来,对于先生著作的阅读,我并不是从最初的美学与神学开始,也非是从最近的古典政治学读起,而是从一本艰深的《现代性理论绪论》读起,这使我对于先生学术思想变迁,有着不同的理解。正如先生对于社会科学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会让很多年轻人认为刘先生存有门户之见,而事实上刘先生当年不但对于社会学理论保持着浓厚的兴趣——编有四卷本的《社会理论文选》,还曾经亲自上过人类学的课程——在《双重束缚》的前言中,先生曾经回忆过这段往事。

一、从启蒙走向浪漫哲学

这段经历对于理解先生的思想变迁有什么作用呢?如果我们仔细阅读先生早期的著作时,就会发现无论是从浪漫哲学的角度,还是基督教神学的角度,他都对于现代性理论保持毫不留情的批判——虽然是在讲述浪漫派和二十世纪的神学理论,而如果看不清他论战的敌人,就无法理解先生的创作意图——据说,美学泰斗李泽厚曾经说过,刘小枫才是我真正的论敌,需要认真面对。我们先假设,李大师是刘先生的论敌,那么他所针对的论题是什么呢?

如果我们对轰轰烈烈的八十年代有所记忆的话,那么就一定会对启蒙有着深刻的印象,而李大师最早的成名作恰恰与此相关——对于康德的疏解,那部《批判哲学的批判》据李大师后来回忆,认为是先于邓老提出了物质生产推动了社会进步。而这一看法,成为了李大师重新梳理中国美学与思想史的思想暗线。对于八十年代的年轻人来说,人人枕头底下都会有一部《美的历程》,可以想象李泽厚先生启蒙大师的地位绝非虚言。

而李大师恰恰是刘先生走上美学道路的引路人,否则刘先生也不会跑到燕园与宗白华先生结下了一段未解之缘。我们在这里会有一个疑问,既然他根据李大师的指点,走上了美学道路,那么他为什么不直接拜到李大师门下呢?这个疑问,随着先生的硕士论文的发表,我们得到了明确的回答。

在这部名为《诗化哲学》的小书中,他并没有按照一般美学研究生的轨迹,选择鲍姆加登和康德确定之后的路径,而是找到了启蒙运动有力的竞争者——浪漫主义者们,他们反思启蒙、批判理性,寻找现代社会的另一种可能。等等,你确认这不是在讲先生现在的立场吗?我确认,在近三十年前,刘先生已经开始在反思启蒙、批判启蒙理性了。就因为如此,据说他的硕士论文并没有获得专家们的好评,反而仅仅获得了良。宗白华先生为此劝导刘先生,你的想法现代学者还不能理解,理解还需要时间。(想想看,这个立场即便放到今天来看,仍然是争议颇多,前几日校内的茶杯风波,就可以看出时间的流失并没有带来时代的真正变迁。)

二、从逍遥到拯救

随着论文事件的结束,刘先生也结束了国内求学的经历,而走上了教学岗位——深圳大学。在八十年代短暂的从教经历,并没有减缓刘先生的思绪,而是紧接着大家最为熟悉的转型——走向十字架的真理。

这这个事件是由于一本书引起的,而这部书在八十年代后期引起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而就是由于这部书,才奠定了刘先生在学界中的地位。这部书的主要内容和立场,据先生讲已经放弃了。尽管如此,我们仍是要回过头来,看看这部屡经删削的著作,究竟讲了哪些内容。

从研究德国的浪漫主义传统,刘先生并没有仅仅将视线停留在国外,而是迅速回到了中国自己的语境——寻找中国自己的浪漫派。从屈赋到老庄,由老庄再转向佛道,刘先生找到了中国的浪漫主义者。如果,文本仅仅停留在此,那么这部书也就是一部二流的“学术”著作。先生笔锋一转,将视角又带回到了西方。拯救——神学,成为了这一转变的主要特征——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就是走向了个人信仰。最为尖刻的并不是这部书的主题,而是刘先生在这个转型后的一个表达“我并不想用基督教救中国,这仅是我个人的任信”。

单纯从这句话中,我们已经感觉得到,刘先生对于当下启蒙哲人的反感和反讽——连自己的灵魂都拯救不了,还要对世人进行启蒙,这岂不是玩笑?

而在负笈巴塞尔之后,刘先生写下了一批二十世纪神学评论,从舍斯托夫到卡尔巴特,从舍勒到海德格尔,几乎所有他笔下的神学——哲学家们都对于启蒙哲学有着无比的厌憎。这也伏下了,他对于启蒙——人本论,神学——神本论的二分视角。当我们读到他笔下的卡尔巴特对于纳粹政权义正言辞的拒绝——神学就是神学,不为任何权力服务,就能感觉到他对于世俗政治与权力的批判,而这个批判就是基于神圣—世俗的两分法。

三、现代性的幽灵

终于回到我们前面提到的那本《现代性理论绪论》了,这部书对于我之所以印象深刻,就在于书中社会转型的分析和文化大革命的反思。而这两部分内容,也成为了我进一步思考的基础。

在这里我们必须提出一个问题——神学与社会理论之间存在什么关系,为什么一个神学博士会去写一部社会学理论的著作?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回忆一下前文提到的神圣—世俗的二分法,就很容易理解刘先生为什么对于社会转型非常感兴趣了。先生通过对于经典社会理论中,社会转型的论述,提出了从血缘、团契、宗法性的传统社会向契约、商业和法制性的现代社会的转型。而这个转型,背后就已经涵盖着宗法—宗教这样的神圣社会,逐渐向理性和世俗的商业社会转型。

而另一个令我感兴趣的议题,在于他通过现代性社会理论对于文化大革命进行了系统性的分析。非常值得注意的是,他通过对于文化大革命中群众对于平等—民主的现代性诉求出发,引出了打到官僚—封建统治这一合法性的诉求。从而分析出了后文革时代,正是延续了民主—专制这一文革就已形成的现代性理论模式,从而对于启蒙理性的反思,上升到了更为理性的层面。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个阶段,刘先生就已经接触到了施特劳斯——河北人民将施特劳斯学派的《政治哲学史》翻译了出来,而刘先生当时的评价是,不过是一个老学究而已。

九十年代后期,自由主义搭着市场经济的顺风车,飘然在中国掀起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思想启蒙运动,至今还未完全停止。而与此同时,刘先生却选择阅读一位纳粹时期的法学家——施米特。通过对于施米特对于自由主义的批判和对于政治法学的反思,让刘先生避开了国内的这场思想“运动”——不妨看成文革政治“运动”的当下翻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形式并没有任何改变,而高呼口号的仍然是红卫兵,不过口号已经从“革命”改成了“自由”。

四、回归古典政治理性

刘先生从不讳言自己从德国的迈尔教授的著作中获益匪浅,据我理解,正是那本《隐匿的对话》,帮助刘先生顺利地进入了施特劳斯古典政治的思想世界——成为新世纪的一场精彩的逆势飞扬。

最近出版的《施特劳斯的路标》,恰恰也是刘先生十年来阅读施特劳斯的心得,从这五篇文章中,我们也可以看成刘先生的思想变迁轨迹。粗略地对这五篇文章进行归类,前两篇可以看成是刘先生初接触施特劳斯时,必须借助外援方能进入,无论是对于以赛亚柏林还是海德格尔,都是为了引出施特劳斯学术不得不进行的弯路。

而中间两篇文章,从发表的时间上看最晚,是最近一两年的文章。这时期,刘先生已经是独立对施特劳斯的文本进行独立分析,通过借助十年来的翻译成果,刘先生很容易驾轻就熟地对文本进行细节剖析。这两篇文章中,最引起我兴趣的是,刘先生—施特劳斯通过对于莱辛文本的分析,将古今哲人的视野展示给我们。

而古今之争与显隐教诲的分析,让我们回想起刘先生对于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的社会学理论分析,而这恰恰是递进关系,而并不是转折关系。通过对于现代性社会问题的反思,刘先生并没有轻易站在启蒙的一方,而是回归到古典政治理性,通过对于经典疏解,重新反思启蒙与理性的关系。

我们不必将这次转型看成是多么的意义非凡,无论是对于启蒙理性的分析还是批判,这些观点三十年前刘先生已经有了结论,还是对于古今之争的分析,二十年前刘先生已经有了结论。

那么,这次转型的意义何在呢?

结论 拣尽寒枝

正如文章起始处提到的,对于真理的不懈追求,才是刘先生学术思想不断变迁的主要原因。因而,他才有了拣尽寒枝不肯栖的感慨。

这种感慨,我也同样会有,只是方向不同,这是多年来,我看到了很多朋友,选择了各式各样的真理,当他们一旦筑巢搭窝的时候,就表明了自己真理在握的姿态,一副保护家园的样子来保卫真理。而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僵化的真理,或者是真理的僵化!

拣尽寒枝不肯栖,何处是归处,杨柳岸小枫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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